01
和马云不一样,徐延格,是一名农民工。1995年,他顺利进入肯德基北京配销中心工作。
从23岁到34岁,最年富力强的日子,徐延格都在最高温度不超过零下十八度的冷藏库,收理和搬运成箱的货物:圣代奶浆,生菜丝,胡萝卜餐包……
2005年国庆,徐延格没有休假,一连工作17小时。忙乱中有一排货被装错了。虽然不是他自己装错的,但经理认定是他的过错。十天后,经理告诉他,他因不能胜任这个职位,被辞退了。
当时,以各种名目被辞退遣散的人不在少数,很多人也就认了。但徐延格觉得自己平素努力工作,被辞退非常冤枉。他认为自己应当得到在肯德基工作11年的经济赔偿金和补缴的社保,可这个要求却被肯德基拒绝了。
肯德基的说法是:徐延格不是他们的员工。徐延格只是被劳务派遣公司,北京时代桥劳动事务咨询公司(以下简称“时代桥”)派到肯德基的劳工而已。
徐延格这才想起他在肯德基所签的,也是唯一的一份劳动合同。
2004年5月,徐延格和他的工友们在墙上看到公告,要求仓储员工要与时代桥签订劳动合同,否则不再予以录用。徐延格当时只得签了。
因为这份合同,肯德基可以不承认徐延格是自己的员工,也因此拒绝赔付11年工龄所对应的20130元的经济赔偿金。如果照此逻辑,当时的徐延格只有一种选择:被肯德基退回时代桥,并按与时代桥的合同期限,拿到仅相当于两个月工资的3660元赔偿金。
徐延格很气。他觉得这个做法太不公道。
他尝试与肯德基的人沟通:先后想办法找了人事专员、总经理、百胜中国物流副总监说自己的事,未果;他也到劳动局去投诉,没有被受理;他想到了媒体,去报刊亭买了一摞报纸,挨个打过去,都没有获得肯定答复。
但北京晚报的人告诉他,北京致诚律师事务所的的佟丽华律师创建了北京致诚农民工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以下简称农民工法援中心),可以去试一试。
几天后,他来到了农民工法援中心咨询。中心的律师对他的遭遇也很同情,很快受理了他的法律援助申请,为他免费代理案件。
02
彼时,农民工法援中心当时也刚刚成立。佟丽华律师曾表示,之所以成立这个农民工法援中心,一来因为社会、农民工有需要;二来这类农民工的案子,不但商业律所不会接,个别的法律援助律师也不好接。所以,他希望以致诚公益律师的团队,去组建一批专职的、为农民工提供援助的专业律师。
面对这个案子,律师团队的力量也很快动员起来。农民工法援中心徐玉领律师负责承办,工作站执行主任时福茂,以及其他的律师、研究员,乃至当时的实习生,也通过各种方式参与进来。
就在徐延格找到农民工法援中心后,陆续又有20多名他的工友来到这里,表示愿意证明当时他们和时代桥的合同是受到胁迫所签。他们非常希望能确认自己和肯德基的劳动关系。
而孙卫平和张传萍夫妻俩,也经徐延格介绍,到中心申请援助。他们到肯德基后,就被要求与时代桥签订劳动合同。当时口头约定,一个月工作168-200小时。但2005年3月份,他俩分别只排了28和25小时的班,扣除保险金,两人实际拿到的钱合计还不足60元。
办案律师意识到,在这些个案背后,是问题颇多的肯德基用人制度,和不规范、被滥用的劳务派遣。
200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草案)》的出台,让中心律师们心头为之一振:草案中有多条法律对劳务派遣的制度作出了限制和规定,是一个好兆头。
随后,《中国青年报》了解到这个案件,5月13日,刊登了报道《肯德基辞退11年老员工 拒绝承认存在劳动关系》一文,迅速引起社会关注。
6月5日,《中国经济周刊》刊发封面文章《全总官员批评外企:劳动用工搞双重标准》。中华全国总工会保障工作部劳动处处长陈杰平在文章中直接表示:“肯德基严重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媒体与舆论的支持,让律师们意外并欣喜。
徐玉领律师印象很深,2006年6月12日,案件在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当时他晚到了一点,在胡同里面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就发现有人扛着摄像机脚架跑到了他前面。他进入庭审现场,发现里头已经有更多长枪短炮等着了,光记者就来了三十多位。
但是,法院一审宣判认为,徐延格只与时代桥有事实劳动合同关系。
03
一审折戟。徐玉领律师问徐延格,是否上诉。如继续上诉,农民工法援中心律师一定全力支持。
此时,徐延格已经在这条维权的道路上走了快一年了。他没有工作,一家包括两个还没上学的小孩,都靠妻子开小卖部勉力维持。生活拮据,他连瓶啤酒都舍不得买。
但徐延格很坚决:不服,要再上诉。
而肯德基的态度依然十分强硬。一审阶段,法官曾试图调解,但肯德基方面不同意。一审后,肯德基发布声明,认为自己的行为完全合法。
坚决反对对劳务派遣行为进行限制的,还有各大外国商会。
在一次劳动合同法草案研讨会上,上海跨国企业人力资源协会的代表直白地表示,“如果实施这样的法律,我们将撤资”。
上海美国商会、中国欧盟商会、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分别向全国人大常委会上书表达类似意见,认为包括劳务派遣规定在内的多条法律,将提高人力成本,其结果是他们将减少在中国的投资。
在这样的背景下,农民工法援中心与徐延格一直在坚持。
佟丽华主持召开了中心全体工作会议,安排调遣多名律师赴通州区工商局查询企业注册登记信息、调查肯德基的店铺及用工情况、查询在国外类似案件的情况、以及对肯德基的公开意见进行研究并写出批驳意见等,为下一阶段的诉讼做更详尽的准备。
2006年6月26日,徐延格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7月26日,农民工法律援助中心召开记者座谈会,向媒体记者提供了6份材料,明确指出肯德基公司在中国用工方面存在的问题,明确提出劳动合同法(草案)对于劳动派遣条款的规定弥补了劳务派遣的法律空白,是必要的、合理的,并且批驳了三大外国商会的意见。
之后几天,《法制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媒体都以大幅版面进行了报道。随着媒体报道和争论日渐增多,事情的转机也出现了。
8月2日,佟丽华接到了肯德基公司中国总部法务长伍女士的电话。
后者在电话中表示:肯德基公司在中国用工制度方面确实存在问题;她受中国区总裁指派,希望就案件和解以及肯德基公司用人制度等问题,听取农民工法律援助中心的意见。
佟丽华当即回应,“那好,欢迎你来北京”。
8月4日上午,肯德基公司总部官员来到农民工法律援助中心。佟丽华回忆说:“当时我们立场鲜明,我们不仅关注这三起个案,因为对肯德基这样的大公司来说,解决三起个案非常简单,我们希望在这个基础上,就肯德基在中国整个的用工制度进行商谈,否则就没有了现实意义。”
经过两个小时的谈判,双方就个案以及肯德基公司整个用工制度改革都达成了和解。
8月8日,肯德基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表态承认此前的错误,并宣布“从即日起,除特殊情况外,停止使用劳动派遣录用新员工,原配送中心的派遣员工将转为北京肯德基公司直接聘用员工。”
几天后,在徐玉领律师的陪同下,徐延格到肯德基公司领来了赔偿款。徐延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经过这一次的案件,徐延格曾经的同事们,都与肯德基签订了新的直接劳动合同,至少上千人从能从新规则中获益。与此同时,这起案件也成了当时在讨论劳动合同法关于劳务派遣制度的规定时,最常引用的经典案例之一。
2007年6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获得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在这部新的法律中,用十一条法条规范了劳务派遣制度,明文确定“劳动合同用工是我国的企业基本用工形式。劳务派遣用工是补充形式,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劳动者的权益,得到了进一步的保障。
现在的徐延格,自己买了车子跑运输,生活平淡但有条不紊。颈脖的老毛病还没好,有时都疼的发麻。那些年在冷藏库工作,虽然有棉衣,但从脖子后面灌进了不少冷风。
他说之前的同事们现在好像也过的不错。他们还有保险,这点让徐延格很羡慕。
再回想那段维权的辛酸岁月,徐廷格说了两个字。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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